标题:美芹十论 内容: 美芹十论作者:宋·辛弃疾出自————《美芹十论》出自————《中国古代历代兵书》 序  臣闻事未至而预图,则处之常有于;事既至而后计,则应之常不足。 虏人凭陵中夏,臣子思酬国耻,普天率土,此心未尝一日忘。 臣之家世,受廛济南,代膺阃寄荷国厚恩。 大父臣赞,以族众拙于脱身,被污虏官,留京师,历宿毫,涉沂海,非其志也。 每退食,辄引臣辈登高望远,指画山河,思投衅而起,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。 常令臣两随计利抵燕山,谛观形势,谋未及遂,大父臣赞下世。 粤辛巳岁,逆亮南寇,中原之民屯聚蜂起,臣常鸠众二千,逮耿京,为掌书记,与图恢夏,共籍兵二十五万,纳款于朝。 不幸变生肘腋,事乃大谬。 负抱愚忠,填郁肠肺。 官闲心定,窃伏思念:今日之事,朝廷一于持重以为成谋,虏人利于尝试以为得计,故和战之权常出于敌,而我特从而应之。 是以燕山之和未几而京城之围急,城下之盟方成而两宫之狩远。 秦桧之和反以滋逆亮之狂。 彼利则战,倦则和,诡谲狙诈,我实何有。 惟是张浚符离之师粗有生气,虽胜不虑败,事非十全,然计其所丧,方诸既和之后,投闲蹂躏,由未若是之酷。 而不识兵者,徒见胜不可保之为害,而不悟夫和而不可恃为膏肓之大病,亟遂[齿乍]舌以为深戒。 臣窃谓恢复自有定谋,非符离小胜负之可惩,而朝廷公卿过虑、不言兵之可惜也。 古人言不以小挫而沮吾大计,正以此耳。 恭惟皇帝陛下。 聪明神武,灼见事机,虽光武明谋,宪宗果断,所难比拟。 一介丑虏尚劳宵旰,此正天下之士献谋效命之秋。 臣虽至陋,何能有知,徒以忠愤所激,不能自已。 以为今日虏人实有弊之可乘,而朝廷上策惟预备乃为无患。 故罄竭精恳,不自忖量,撰成御戎十论,名曰美芹。 其三言虏人之弊,其七言朝廷之所当行。 先审其势,次察其情,复观其衅,则敌人之虚实吾既详之矣;然后以其七说次第而用之,虏故在吾目中。 惟陛下留乙夜之神,臣先物之机,志在必行,无惑群议,庶乎“雪耻酬百王,除凶报千古”之烈无逊于唐太宗。 典冠举衣以复韩侯,虽越职之罪难逃;野人美芹而献于君,亦爱主之诚可取。 惟陛下赦其狂僭而怜其愚忠,斧质余生实不胜万幸万幸之至。 《审势》第一  用兵之道,形与势二。 不知而一之,则沮于形、昡于势,而胜不可图,且坐受毙矣。 何谓形? 小大是也。 何谓势? 虚实是也。 土地之广,财赋之多,士马之众,此形也,非势也。 形可举以示威,不可用以必胜。 譬如转嵌岩于千仞之山,轰然其声,巍然其形,非不大可畏也;然而堑留木柜,未容于直,遂有能迂回而避御之,至力杀形禁,则人得跨而逾之矣。 若夫势则不然,有器必可用,有用必可济。 譬如注矢石于高墉之上,操纵自我,不系于人,有轶而过者,抨击中射惟意所向,此实之可虑也。 自今论之:虏人虽有嵌岩可畏之形,而无矢石必可用之势,其举以示吾者,特以威而疑我也;未欲用以求胜者,固知其未必能也。 彼欲致疑,吾且信之以为可疑;彼未必能,吾且意其或能;是亦未详夫形、势之辨耳。 臣请得而条陈之:  虏人之地,东薄于海,西控于夏,南抵于淮,北极于蒙,地非不广也;虏人之财,签兵于民而无养兵之费,靳恩于郊而无泛恩之赏,又辅之以岁币之相仍,横敛之不恤,则财非不多也;沙漠之地,马所生焉;射御长技,人皆习焉,则其兵又可谓之众矣。 以此之形,时出而震我,亦在所可虑,而臣独以为不足恤者,盖虏人之地虽名为广,其实易攻,惟其无事,兵劫形制,若可纠合,一有惊扰,则忿怒纷争,割据蜂起。 辛巳之变,萧鹧巴反于辽,开赵反于密,魏胜反于海,王友直反于魏,耿京反于齐、鲁,亲而葛王反于燕,其余纷纷所在而是,此则已然之明验,是一不足虑也。 虏人之财虽名为多,其实难恃,得吾岁币惟金与帛,可以备赏而不可以养士;中原廪窖,可以养士,而不能保其无失。 盖虏政庞而官吏横,常赋供亿民粗可支,意外而有需,公实取一而吏七八之,民不堪而叛;叛则财不可得而反丧其资,是二不足虑也。 若其为兵,名之曰多,又实难调而易溃。 且如中原所签,谓之大汉军者,皆其父祖残于蹂践之余,田宅罄于捶剥之酷,怨忿所积,其心不一;而沙漠所签者越在万里之外,虽其数可以百万计,而道里辽绝,资粮器甲一切取办于民,赋输调发非一岁而不可至。 始逆亮南寇之时,皆是诛胁酋长、破灭资产,人乃肯从,未几中道窜归者已不容制,则又三不足虑也。 又况虏廷今日用事之人,杂以契丹、中原、江南之士,上下猜防。 议论龃龉,非如前日粘军、兀朮辈之叶。 且骨肉间僭杀成风,如闻伪许王以庶长出守于汴,私收民心,而嫡少尝暴之于其父,此岂能终以无事者哉。 我有三不足虑,彼有三无能为,而重之以有腹心之疾,是殆自保之不暇,何以谋人? 臣亦闻古之善觇人国者,如良医之切脉,知其受病之处而逆其必殒之期,初不为肥瘠而易其智。 官渡之师,袁绍未遽弱也,曹操见之以为终且自毙者,以嫡庶不定而知之也。 咸阳之都,会稽之游,秦尚自强也,高祖见之以为当如是矣,项籍见之以为可取而代之者,以民怨已深而知之。 盖国之亡,未有如民怨、嫡庶不定之酷,虏今并有之,欲不亡何待! 臣故曰:“形与势异”。 为陛下实深察之。 《察情》第二  两敌相持,无以得其情则疑,疑故易骇,骇而应之必不能详;有以得其情则定,定故不可惑,不可惑而听彼之自扰,则权常在我而敌实受其弊矣。 古之善用兵者,非能务为必胜,而能谋为不可胜。 盖不可胜者乃所以徐图必胜之功也。 我欲胜彼,彼亦志于胜,谁肯处其败? 胜败之情战于中,而胜败之机未有所决。 彼或以兵来,吾敢谓其非张虚声以耀我乎? 彼或以兵遁,吾敢谓其非匿形以诱我乎? 是皆未敢也。 然则如之何? 曰:“权然后知轻重,度而后知长短”,定故也。 “他人有心,与忖度之”,审故也。 能定而审,敌情虽万里之远可定察矣。 今吾藏战于守,未战而长为必战之待;寓胜于战,未胜而常有必胜之理。 彼诚虚声以耀我,我以静应而不轻动;彼诚匿形以诱我,我有素备而不可乘;胜败既不能为吾乱,则故神闲而气定矣。 然后徐以吾之心度彼之情,吾犹是彼亦犹是,南北虽有异虑,休戚岂有异趣哉! 虏人情伪,臣尝熟论之矣:譬如狩狗焉,心不肯自闲,击不则吠,吠而后却;呼之则驯,驯必致啮。 盖吠我者忌我也,驯我者狎我也。 彼何尝不欲战,又何尝不言和,为其实欲战而乃以和狎我,为其实欲和而乃以战要我,此所以和无定论而战无常势也,犹不可以不察。 曩者兀朮之死,固尝嘱其徒使入我和,曰:“韩、张、刘、岳,近皆习兵,恐非若辈所敌。 ”则是其情意欲和矣。 然而未尝不进而求战者,计出于忌我而要我也。 刘豫之废,亶尝虑无以守中原,则请割三京;亶之弒,亮尝惧我有问罪之师,则又谋割三京而还梓宫;亮之殒,褒又尝缓我追北之师,则复谋割白沟河、以丈人行事我;是其情亦真欲和矣,非诈也。 未几,亶之所割,视我守之人非其敌,则不旋踵而复取之;亮之所谋,窥我遣贺之使,知其无能为,则中辍而萌辛巳之逆;褒之所谋,悟吾有班师之失,无意于袭,则反复而有意外之请。 夫既云和矣而复中辍者,盖用其狎而谋胜于我也。 今日之事,揆诸虏情,是有三不敢必战,二必欲尝试。 何以言之? 空国之师,商鉴不远,彼必不肯再用危道,万一猖獗,特不过调沿边戍卒而已,戍卒岂能必其胜,此一不敢必战也。 海、泗、唐、邓等州,吾既得之,彼用兵三年而无成,则我有攻守之士,而虏人已非前日之比,此二不敢必战也。 契丹诸胡侧目于其后,中原之士扼腕于其前,令之虽不得不从,从之未必不反,此三不敢战也。 有三不敢必战之形,惧吾之窥其弱而绝岁币,则其势不得不张大以要我,此一欲尝试也。 贪而志欲得,求不能充其所欲,心惟务干侥幸,谋不暇于万全,此二欲尝试也。 且彼诚欲战耶,则必不肯张皇以速我之备。 且如逆亮始谋南寇之时,刘麟、蔡松年一探其意而导之,则麟逐而松年鸩,恶其露机也。 今诚必战,岂欲人遂知之乎! 彼诚不敢必战耶,贪残无义,忿不顾败,彼何所恤? 以母之亲、兄之长,一忤其意,一利其位,亮犹弒之,何有于我? 况今沿海造舰,沿淮治具,包藏祸心,有隙皆可投,敢谓之终遂不战乎? 大抵今彼虽无必敢战之心,而吾亦不可不防其欲尝试之举。 彼于高丽、西夏,气足以吞之,故于其使之至也,坦然待之而无他;惟吾使命之去,则多方腆鲜,曲意防备。 如人见牛羊未尝作色,而遇虎豹则厉声奋臂以加之,此又足以见其深有忌于我也。 彼知有忌,我独无忌哉! 我之所忌不在于虏欲必战,而在于虏幸胜以逾淮,而遂守淮以困我,则吾受其疾矣。 (御之之术,臣具于《守淮》篇。 )  昔者,黥布之心,为身而不顾后,必出下策,薛公知之以告高祖,而布遂成擒。 先零之心,恐汉而疑罕幵,解仇结约,充国知之以告宣帝,而先零自速败。 薛公、充国非有风角写占之胜、枯茎朽骨之技,亦惟心定而虑审耳。 朝廷心定而虑审,何情不可得,何功不可成。 不求敌情之知,而观彼虚声诡势以为进退者,非特在困吾力,且失夫致胜之机为可惜。 臣故曰:“知敌之情而为之处者,绰绰乎其有余矣。 ”  《观衅》第三  自古天下离合之势常系乎民心,民心叛服之由实基于喜怒。 喜怒之方形,视之若未有休戚;喜怒之积,离合始决而不可制矣。 何则? 喜怒之情有血气者皆有之:饱而愉,暖而适,遽使之饥寒则怨;仰而事,俯而育,遽使之捐弃则痛;冤而求伸,愤而求泄,至于无所控告则怒;怨深痛巨而怒盈,服则合,叛则离。 秦汉之际,离合之变,于此可以观矣。 秦人之法惨刻凝密,而汉则破觚为圜,与民休息,天下不得不喜汉而怒秦。 怒之方形,秦自若也;怒之既积,则喜而有所属,秦始不得自保,遂离而合于汉矣。 方今中原之民,其心果何如哉? 二百年为朝廷赤子,耕而食,蚕而衣,富者安,贫者济,赋轻役寡,求得而欲遂,一染腥膻,彼视吾民如晚妾之御嫡子,爱憎自殊,不复顾惜。 方僭割之时,彼守未固,此讻未定,犹勉强姑息以示恩,时肆诛戮以贾威;既久稍玩,真情遂出,分布州县,半是胡奴,分朋植党,仇灭中华。 民有不平,讼之于官,则胡人胜而华民则饮气以茹屈;田畴相邻,胡人则强而夺之;孽畜相杂,胡人则盗而有之;民之至爱者子孙,签军之令下,则贫富不问而丁壮必行;民之所惜者财力,营筑馈饷之役兴则空室以往而休息无期;有常产者困寠,无置锥者冻馁。 民初未敢遽叛者,犹徇于苟且之安,而訹于积威之末。 辛巳之岁相挺以兴,矫首南望、思恋旧主者,怨已深、痛已巨,而怒已盈也。 逆亮自知形禁势格,巢穴迥遥,恐狂谋无成窜身无所,故疾趣淮上,侥幸一胜,以谋溃中原之心而求归也。 此机不一再,而朝廷虑不及此,中原义兵寻亦溃散。 吁! 甚可追惜也。 今而观之,中原之民业尝叛虏,虏人必不能释然于其心,而无民意岂能自安而无疑乎! 疑则臣患深,操心危,是以易动而轻叛。 朝廷未有意于恢复则已;诚有意焉,莫若于其无事之时,张大声势以耸之,使知朝廷偃然有可恃之资;存抚新附以诱之,使知朝廷有不忘中原之心。 如是,则一旦缓急。 彼将转相告谕,翕然而起,争为吾之应矣。 又况今日中原之民,非昔日中原之民。 曩者民习于治而不知兵,不意之祸如蜂虿作于杯袖,智者不暇谋,勇者不及怒。 自乱离以来,心安于斩伐而力闲于攻守,虏人虽暴,有王师为之援,民心坚矣。 冯妇虽攮臂,其为士笑之。 孟子曰:“为汤武驱民者,桀与纣也。 ”臣亦谓今之中原离合之衅已开,虏人不动则已,诚动焉,是特为陛下驱民而已。 惟静以待之,彼不亡何待! 《自治》第四  臣闻今之论天下者皆曰:“南北有定势,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于中原。 ”臣之说曰:“古今有常理,夷狄之腥秽不可以久安于华夏。 ”  夫所谓南北定势者,粤自汉鼎之亡,天下离而为南北,吴不能以取魏,而晋足以并吴;晋不能以取中原,而陈亦终于毙于隋;与夫艺祖皇帝之取南唐、取吴越,天下之士遂以为东南地薄兵脆,将非命世之雄,其势固至于此。 而蔡谟亦谓:“度今诸人,必不能辨此。 吾见韩庐东郭踆俱毙而已。 ”  臣亦谓吴不能以取魏者,盖孙氏之割据,曹氏之猜雄,其德本无以相过,而西蜀之地又分于刘备,虽愿以兵窥魏,势不可得也。 晋之不能取中原者,一时诸戎皆有豪杰之风,晋之强臣方内自专制,拥兵上流,动辄问鼎,自治如此,何暇谋人? 宋、齐、梁、陈之间其君臣又皆以一战之胜蔑其君而夺之位,其心盖侥幸于人之不我攻,而所以攻人者皆其自固也。 至于南唐吴越之时,适当圣人之兴,理固应耳,无足怪者。 由此观之,所遭者然,非定势也。 且方今南北之势,较之彼时亦大异矣。 地方万里而劫于夷狄之一姓,彼其国大而上下交征,政庞而华夷相怨,平居无事,亦规规然模仿古圣贤太平之事以诳乱其耳目,事以其国可以言静而不可以言动,其民可与共安而不可与共危,非如晋末诸戎四分五裂,若周秦之战国,唐季之藩镇,皆家自为国,国自为敌,而贪残吞噬、剽悍劲勇之习纯用而不杂也。 且六朝之君,其祖宗德泽涵养浸渍之难忘,而中原民心眷恋依依而不去者,又非得为今日比。 臣故曰:“较之彼时,南北之势大异矣。 ”  当秦之时,关东强国末楚若也,而秦楚相遇,动以数十万之众见屠于秦,君为秦虏而地为秦虚。 自当时言之,是南北勇怯不敌之明验,而项梁乃能以吴楚子弟驱而之赵,就钜鹿,破章邯,诸侯之军十余壁者皆莫敢动。 观楚之战士无不一当十,诸侯之兵皆人人惴恐。 卒以坑秦军,入函谷,焚咸阳,杀子婴,是又可以南北勇怯论哉? 方怀王入秦时,楚人之言曰:“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。 ”夫岂彼能逆知其势之必至于此耶? 盖天道好还,亦以其理而推之耳。 固臣直取古今常理而论之。 夫所谓古今常理者:逆顺之相形,盛衰之相寻,如符契之必同,寒暑之必至。 今夷狄所以取之者至逆也,然其所居者亦盛矣。 以顺居盛,犹有衰焉;以逆居盛,固为衰乎? 臣之所谓理者此也。 不然,裔夷之长而据有中夏,子孙有泰山万世之安,古今岂有是事哉! 今之议者皆痛惩往者之事,而劫于积威之后,不推项籍之亡秦,而威以蔡谟之论晋者以借口,是犹怀千金之璧,不能斡营低昂,而摇尾于贩夫;惩蝮蛇之毒,不能祥核真伪,而褫魄于雕弓。 亦已过矣。 故臣愿陛下姑以光复旧物而自期,不以六朝之势而自卑,精心强力,日语二三大臣讲求古今南北之势,知其不侔而不为之惑,则臣固当为陛下言自治之策。 今之所以自治者不胜其多也:官吏之盛否,民力之优困,财用之半耗,士卒之强弱,器械之良窳,边备之废置,此数者皆有司之事,陛下亦次第而行之,臣不能悉举也。 顾今有大者二,陛下知之而未果行、大臣难之而不敢发者,一曰:绝岁币,二曰都金陵。 臣闻今之所以待虏,以缗计者二百余万,以天下之大而为生灵社稷计,曾何二百余万之足云,臣不为二百余万缗惜也。 钱塘金陵俱在大江之南,而其形势相去亦无几矣,岂以为是数百里之远而遽有强弱之辨哉! 臣不为数百里计也。 然而绝岁币则财用未可以遽富,都金陵则中原未可以遽复,是三尺童子之所知,臣之区区以是为言者,盖古之英雄拨乱之君,必先内有以作三军之气,外有以破敌人之心,故曰:“未战,养其气。 ”又曰:“先人有夺人之心”。 今则不然:待敌则恃欢好于金帛之间,立国则借形势于山湖之险,望实俱丧,莫此为甚。 使吾内之三军习知其上之人畏怯退避之如此,以为夷狄必不可敌,战守必不可恃,虽有刚心勇气亦销铄委靡而不振,臣不知缓急将谁使之战哉! 借使战,其能必胜乎? 外之中原民心以为朝廷置我于度外,谓吾无事则知自备而已,有事则将自救之不暇,向之袒臂疾呼而促逆亮之毙、为吾响应者,它日必无若是之捷也。 如是则敌人将安意肆志而为吾患。 今绝岁币、都金陵,其形必至于战。 天下有战形矣,然后三军有所怒而思奋,中原有所恃而思乱,陛下间取其二百余万缗者以资吾养兵赏劳之费,岂不为朝廷之利乎! 然此二者在今日未可遽行。 臣观虏人之情,玩吾之重战,而所求未能充其欲,不过一二年必以战而要我,苟因其要我而遂绝之,则彼亦将自沮,而权固在我矣。 议者必曰:“朝廷全盛时,西、北二虏亦不免于赂。 今我有天下之半,而虏倍西、北之势,虽欲不赂,得乎? ”臣应之曰:“是赵之所以待秦也。 ”昔者秦攻邯郸而去,赵将割六县而与之和,虞卿曰:“秦之攻赵也,倦而归乎? 抑其力尚能进,且爱我而不攻乎? ”王曰:“秦之攻我也,不遗余力矣。 必以倦而归矣。 ”虞卿曰:“秦以其力,攻其力所不能取,倦而归;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攻以资之,是助秦自攻也。 ”臣以为虞卿之所以谋赵者,是今日之势也。 且今日之势,议者固以东晋自卑矣。 求之于晋,彼亦何尝退金陵、输岁币乎? 臣窃观陛下圣文神武同符祖宗,必将凌跨汉唐、鞭笞异类,然后为称,岂能郁郁久居此者乎? 臣愿陛下酌古以御今,无惑于纷纭之论,则恢复之功可必其有成。 古人云:“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。 ”又曰:“作屋道边,三年不成。 ”盖谋贵众、断贵独,惟陛下深察之。 《守淮》第五  臣闻用兵之道,无所不备则有所必分,知所必守则不必皆备。 何则? 精兵骁骑,十万之屯,山峙雷动,其势自雄,以此为备则其谁敢乘? 离屯为十,屯不过万,力寡气沮,以此为备则备不足恃。 此聚屯分屯之利害也。 臣尝观两淮之战,皆以备多而力寡,兵慑而气沮,奔走于不必守之地,而撄虏人远斗之锋,故十战而九败。 其所以得画江而守者,幸也。 且今虏人之情,臣固以论之矣,要不过以戍兵而入寇,幸成功而无内祸;使之逾淮,将有民而扰之,有城而守之,则始足以为吾患。 夫守江而丧淮,吴、陈、南唐之事可见也。 且我入彼出,我出彼入,况日持久,何事不生? 曩者兀朮之将曰韩常,刘豫之相曰冯长宁者,皆尝以是导之,讵知其它日之计终不出于此乎? 故臣以为守淮之道,无惧其必来,当使之兵交而亟去;无幸其必去,当使之他日必不敢犯也。 为是策者,在于彼能入吾之地,而不能得吾之战;彼能攻吾之城,吾能出彼之地。 然而非备寡力专则不能也。 且环淮为郡凡几? 为郡之屯又几? 退淮而江为重镇,曰鄂渚、曰金陵、曰京口,以至于行都扈跸之兵,其将皆有定营,其营皆有定数,此不可省也。 环淮必欲皆备,则是以有限之兵而用无所不备之策。 兵分势弱,必不可以折其冲。 以臣策之,不若聚兵为屯,以守为战,庶乎虏来不足以为吾忧,而我进乃可以为彼患也。 聚兵之说如何? 虏人之来,自淮而东必道楚以趣扬;自淮而悉必道濠以趣真,与道寿以趣和;自荆襄而来,必道襄阳以趣荆。 今吾择精骑十万,分屯于山阳、濠梁、襄阳三处,而于扬或和置一大府以督之。 虏攻山阳,则坚壁勿战,而虚盱眙高邮以饵之,使濠梁分其半与督府之兵横击之,或绝饷道,或要归途。 虏并力于山阳,则襄阳之师出唐、邓以扰之。 虏攻濠梁,则坚壁勿战,而虚庐寿以饵之,使山阳分其半与督府之兵亦横击之。 虏并力于濠梁,而襄阳之师亦然。 虏攻襄阳,则坚壁勿战,而虚郢复以饵之,虏无所获,亦将聚淮北之兵以并力于此,我则以濠梁之兵制其归,而山阳之兵自沐阳以扰沂海。 此政所谓:不恃敌之不敢攻,而恃吾能攻彼之所必救也。 臣窃谓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,救斗者不搏戟,批亢捣虚,形格势禁,则自为解矣。 昔人用兵多出于此,故魏赵相攻,齐师救赵,田忌引兵疾走大梁,则魏兵释赵而自救,齐师因大破之于桂陵。 后唐庄宗与梁相持于杨刘德胜之间,盖尝蹙而不胜,其后用郭崇韬之策,七日入汴而梁亡。 兵家形势,从古已然。 议者必曰:“我如捣虚以进,彼亦将调兵以拒进;遇其实未见其虚。 ”是大不然。 彼沿边为守,其兵不过数万,既已屯于三城之冲,其余不容复多。 兵少而力不足,未能当我全师者,又非其所虑也。 又况彼纵得淮,而民不服,且有江为之阻,则犹未足以为利。 我得中原,而箪壶迎降,民心自固,且将不为吾守乎? 如此则在我者甚坚,而在彼者甚瑕。 全吾所甚坚,攻彼所甚瑕,此臣所谓兵交而必亟去,兵去而不敢复犯者此也。 呜呼! 安得斯人而与之论天下之哉! 《屯田》第六  赵充国论备边之计曰:“湟中积榖三百万斛则羌人不敢动。 ”李广武为成安君谋曰:“要其辎重,十日不至,则二将之头可致者。 ”此言用兵制胜以粮为先,转饷给军以通为利也。 必欲使粮足而饷无间绝之忧,惟屯田为善。 而屯田盖亦难行:国家经画,于今几年,而曾未睹夫实效者,所以驱而使之耕者非其人,所以为之任其责者非其吏,故利未十百而害已千万矣。 名曰屯田,其实重费以敛怨也。 何以言之? 市井无赖小人,为其懒而不事事,而迫于饥寒,故甘捐躯于军伍,以就衣食而苟闲纵,一旦警急,擐甲操戈以当矢石,其心固偃然自分曰:“向者吾无事而幸饱暖于官,今焉官有事而责死力于我。 ”且战胜犹有累资补秩之望,故安之而不辞;今遽而使之屯田,是则无事而不免耕耘之苦,有事而又履夫攻守之危,彼必曰:“吾能耕以食,岂不能从富民租佃以为生,而轻失身于黥戮? 上驱我于万死,岂不能捐榖帛以养我,而重役我以辛勤? ”不平之气无所发泄,再畎亩则邀夺民田、胁掠酒肉,以肆无稽,践行阵则呼愤扼腕、疾视长上,而不可为用。 且曰:“吾自耕自食,官何用我焉。 ”是诚未睹夫享成之利也。 鲁莽灭裂,徒费粮种,只见有害,未闻获利,此未为策之善。 如臣之说则曰:向者之兵怠惰而不尽力,向者之吏苟且而应故事。 不如籍归正军民厘为保伍,则归正不厘务官擢为长贰,使之专董其事。 且彼自虏中被签而来,耒耨之事盖所素习。 且其生同乡井,其情相得,上令下从,不至生事。 惟官为之计其闲田顷亩之数、与夫归正军民之目,土人以占之田不更动摇,以重惊扰。 归正之人家给百亩而分为二等;为之兵者,田之所以尽以予之;危之民者,十分税一则以为凶荒赈济之储。 室庐、器具、粮种之法一切遵旧,使得植桑麻、蓄鸡豚,以为岁时伏腊婚嫁之资。 彼必忘其流徙,便于生养。 无事则长贰为劝农之官,有事则长贰为主兵之将,许其理为资考,久于其任,使得悉心于教劝。 而委守臣监司核其劳绩,奏与迁秩而不限举主。 人熟不更相劝勉以赴功名之会哉。 且今归正军民散在江淮,而此方之人例以异壤视之。 不幸而主将亦以其归正,则求自释于庙堂,又痛事行迹,愈不加恤。 间有挟不平,出怨语,重典已絷其足矣。 所谓小名目者仰俸给为话,胥吏泪抑,何尝以时得? 呜呼! 此诚可悯也,诚非朝廷所以怀诱中原忠义之术也。 闻之曰:“因其不足而利之,利未四、五而恩逾九、十。 ”此正屯田非特为国家便,而且亦为归正军民之福。 议者必曰:“归正之人常怀异心,群而聚之,虑复生变。 ”是大不然也。 且和亲之后沿江归正军民,官吏失所以抚摩之惠,相扳北归者莫计,当时边吏亦皆听之而莫为制,此岂独归正军人之罪? 今之留者既少安矣,更为屯田以处之,则人有常产而上无重敛,彼何苦叛去以甘虏人横暴之诛求哉! 若又曰:“恐其窃发”,且人惟不自聊赖乃攮夺以苟生,诚丰沃矣! 何苦如是? 饥者易为食,必不然也。 诚使果耳,疏而远之于江外,不犹愈于聚乎内而重惊扰乎? 且天下之事,逆虑其害而不敢求其利,亦不可言智矣。 盖今所谓御前诸军者,待之素厚而仰之素优,故骄。 骄则不可复使,此甚易晓也。 若夫州郡之卒异于是。 彼非天子爪牙之故,可以劳之而不怨,而其大半出于农桑失业之徒,故狎于野而不怨。 往年尝猎其丁壮劲勇者为一军矣,臣以为可辈徒此军,视归正军民之数倍而发之,使阡陌相连,庐舍相望,并耕乎两淮之间。 彼其名素贱,必不敢倨视归正军民而媒怨;而归正军民视之,犹江南之兵也,亦必有所忌而不敢逞。 势足以禁归正军民之变,力足以禁屯田之利,计有出于此者乎? 昔商之顽民相率为乱,周公不诛而迁之洛邑,曰:“商之臣工,乃湎于酒,勿庸杀之,姑惟教之。 ”其后康王命毕公,又曰:“不臧厥臧,民罔攸劝。 ”始则迁其顽而教之,终则择其善而用之。 圣人治天下未尝绝物固如此。 今归正军人聚于两淮而屯田以居之,核其劳绩而禄秩以诱之,内以节冗食之费,外以省转饷之劳,以销桀骜之变,此正周人待商民之法,秦使人自为战之术,而井田兵农之遗制也。 况皆吾旧赤子,非如商民在周之有异念,术而使之,天下岂有不济之事哉! 《致勇》第七  臣闻行阵无死命之士则将虽勇而战不能必胜,边陲无死事之将则相虽贤而功不能必成。 将骄卒惰,无事则已,有事而其弊犹耳,则望贼先遁,临敌遂奔,几何而不败国家事。 人君责成于宰相,宰相身任乎天下,可不有以深探其情而逆为之处乎! 盖人莫不重死,惟有以致其勇,则惰者奋、骄者耸,而死有所不敢避。 呜呼! 此正鼓舞天下之至术也。 致之如何? 曰:“将帅之情与士卒之情异,而所以致之之术亦不可得而同。 ”和则? 致将帅之勇在于均任而投其所忌,贵爵而激其所慕;致士卒之勇,在于寡使而纾其不平,素赏而恤其已亡。 臣请得而备陈之:  今之天下,其弊在于儒臣不知兵而武臣有以要其上,故阃外之事朝廷所知者胜与负而已,所谓当进而退、可攻而守者,则朝廷有不及知也。 彼其意盖曰:“平时清要,儒臣任之;一旦扰攘,而使我履矢石! 吾且幸富贵矣。 岂不能逡巡自爱而留贼以固位乎! ”向者淮上之师有迁延而避虏者,是其事也。 臣今欲乞朝廷于文臣之中择其廉重通敏者,每军置参谋一员,使之得以陪计议、观形势而不相统摄。 非如唐所谓监军之比。 彼为将者心有所忌,而文臣亦因之识行阵、谙战守,缓急均可以备边城之寄;而将帅临敌,有可进而攻之之便,彼知缙绅之士亦识兵家利害,必不敢依违养贼以自封而遗国家之患。 此之谓均任而投其所忌。 凡人之情,未得志则冒死以求富贵,已得志则保富贵而重其生。 古人论御将者以才之大小为辨,谓御大才者如养骐骥,御小才者如养鹰犬。 然今之将帅岂皆其才大者,要之饱则飞去亦有如鹰者焉! 向者虹县海道之师,有得一邑、破数舰而遽以节钺,使相与之者,是其事也。 臣欲乞朝廷靳重爵命,齐量其功,等第而予之。 非谓无予之谓,徐以予之,且欲使之常舋舋然,有歆慕未足之意以要其后效。 而戒谕文吏,非有节制相临者必以资级为礼,予左选人均,无使如正使遥郡者间有趋伏堂下之辱,如唐以金紫而执役之类。 彼被介胄者知一爵一命之可重,而朝廷无左右选贵贱之别,则亦矜持奋励、尽心于朝廷而希尊容之宠。 此之谓贵爵而激其所慕。 营幕之间饱暖有不充,而主将歌舞无休时,锋镝之下肝脑不敢保,而主将雍容于帐中,此亦危且勚矣。 而平时又不予之休息以养其力,至使于舁土运甓以营私室而肆鞭鞑,彼之心怀愤挟怨,惟恐天下之无事、以求所谓快意肆志者而邀其上,谁肯挺身效命以求胜敌哉! 兵法曰:“视卒如爱子”,故古之贤将有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而分劳苦。 臣今欲乞朝廷明敕将帅,自教阅外,非修营治栅、名公家事者不得私有役使,以收士卒之心。 此之谓寡使而纾其不平。 人莫不恶死,亦莫不有父母妻拿之爱,冒万死、幸一生,所谓奇功斩获者有一资半级之望,朝廷较其毫厘而裁抑之,赏定而付之于军,则胥吏轧之、主将邀之,不得利不与。 敌去师捷,主将享大富贵,而士卒有一命又复沮格如此,不幸而死,妻离子散,香火萧然,万事瓦解;未死者见之,谁不生心? 兵法曰:“军赏不逾时”,而古之贤将盖有为士卒裹创恤孤者。 臣今欲乞朝廷遇有赏命,特与差官携至军中,呼名给付;而死事之家,申敕主将曲加抚劳,以结士卒之欢。 此之谓速赏而恤其已亡。 如此则骄者化而为锐,惰者化而为力。 有不守矣,守之而无不固;有不攻矣,攻之而无不克。 凡兹数事,非有难行重费,朝廷何惜而不举、已收将卒他日之用哉! 臣窃观陛下向尝训百官以宠武臣,隆恩数以优战伐,是诚有意于激励将卒矣,然其间尚有行之而未及详,已行而旋复驰之事。 欲望陛下察臣所以得于行伍之说如此,而明付之宰相,使之审处而力行之,庶几有以得上下之欢心,而急难不至于误国,此实天下之至计也。 《防微》第八  古之为国者,其虑敌深,其防患密。 故常不吝爵赏以笼络天下智勇辩力之士,而不欲一夫有忧愁怨怼亡聊不平之心以败吾事。 盖人之有智勇辩力者,士皆天民之秀杰者,类不肯自己,大而不得见用于世,小而又饥寒于其身,则其求逞之志果于毁名败节,凡可以纾忿充欲者无所不至矣。 是以敌国相持,胜负未决;一夫不平,输情于敌,则吾之所忌彼知而投之,吾之所长彼习而用之;投吾所忌,用吾所长,是殆益敌资而遗敌胜耳,不可不察。 传曰:“谨备于其外,患生于其内。 ”正圣人所以深致意而庸人以为不足虑也。 昔者,楚公子巫臣尝教吴乘车射御,而吴得以逞。 汉中行说尝教单于无爱汉物,而汉有匈奴之忧。 史传所载,此类甚多。 臣之为今日虑者,非以匹夫去就可以为朝廷重轻,盖以为泄吾之机足以增虏人之颉颃耳。 何则? 科举不足以尽笼天下之士,而爵赏亦不足以尽縻归附之人,与夫逋寇穷民之所归、茹冤抱恨之无所泄者,天下亦不能尽无,窃计其中亦有杰然自异而不徇小节者矣,彼将甘心俯首、守死于吾土地乎? 抑亦坏垣越栅而求释于他域乎? 是未可知也。 臣之为是说者,非欲以耸陛下之听而行己之言,盖亦有见焉耳。 请试言其大者:  逆亮之南寇也,海道舟楫则平江之匠实为之;淮南惟秋之防,而盛夏入寇,则无锡之士实惎之;克敌弓努虏兵所不支,今已为之;殿司之兵比他卒为骄,今已知之。 此数者岂小事哉! 如闻皆其非归之人、叛军之长教之使然。 且归正军民,或激于忠义,或迫于虐政,故相扳来归,其心诚有所慕也,前此陛下尝许以不遣矣。 自去年以来,虏人间以文牒请索,朝廷亦时有曲从,其间有知诗书识义分者,如解元振辈,上章请留,陛下既已旌赏之矣。 若俗所谓泗州王等辈既行之后,得之道理,皆言阴通伪地,教其亲戚诉诸虏庭移牒来请,此必其心有所不乐于朝廷者。 若此槽虽阘[冗辱]无能,累千百万举发以归之固不足恤,然人之度量相越、智愚不同,或其中亦有所谓杰然自异者。 患生所忽,渐不可长。 臣愿陛下广含弘之量,开言事之路,许之陈说利害,官其可采,以收拾江南之士;明昭有司,时散俸廪,以优恤归明归正之人。 外而敕州县吏,使之蠲除科敛,平亭狱讼,以抒其逃死蓄愤无所伸诉之心。 其归正军民,或有再索而犹言愿行者,此必阴通伪地,情不可测。 朝廷既无负于此辈,而犹反复若是,陛下赫然诛其一、二,亦可以绝其奸望。 不然,则纵之而不加制,玩之而不加恤,恐他日万一有如先朝张源、吴昊之西奔,近日施宜生之北走,或能驯致边陲意外之扰,不可不加意焉! 臣闻之:鲁公甫文伯死,有妇人自杀于房者二人,其母闻之不哭,曰:“孔子贤人也。 逐于鲁而是人不随,今死而妇人为自杀,是必于其长者薄、于其妇人厚。 ”议者曰:“从母之言则是为贤母,从妻之言则不免为妒妻。 ”今臣之论归正归明军民,诚恐不悦臣之说者以臣为妒妻也。 惟陛下深察之。 《久任》第九  臣闻天下无难能不可为之事,而有能为必可成之人。 人诚能也,任之不专则不可以有成。 故孟子曰:“五谷种之美者也,苟为不熟,不如稊稗。 ”何则? 事有操纵自我,而谋之已审,则一举而可以遂成;事有服叛在人,而谋之虽审,亦必持久而后可就。 盖自古夷狄为中国患,彼皆有争胜之心,圣人方调兵以正天诛,任宰相以责成功,非如政刑礼乐发之自己,收之亦自己之易也。 朝而用兵,夕而遂胜,公卿大夫交口归之,曰:“此宰相之贤也。 ”明日而临敌,后日而闻不利,则群起而媒孽之,曰:“宰相不足与折冲也。 ”乍贤乍佞,其说不一,于是人君亦不能自信,欲求之立事,难矣哉! 臣读史,尝窃深加越句践、汉高祖之能任人,而种、蠡、良、平之能处事:骤而胜,遽而败,皆不足以动其心,而信之专,期之成,皆如其所料也。 观夫公稽之栖,五年而吴伐齐,虚可乘也,种、蠡如不闻;又四年,吴伐齐,虚可乘也,种、蠡反发兵助之;又二年,吴伐齐不胜,而种、蠡始袭破之,可以取之,种、蠡不取;又九年而始一举灭之。 盖历二十又三年,而句践未尝以为迟而夺其权。 丰沛之兴,秦二年,汉败于薛;汉元年,高帝厄于鸿门;又二年衅于彭城;又三年,困于荥阳;又五年不利于夏南。 良、平何尝一日不从之计议,然未免于龃龉者,盖历五年而始蹶项立刘,高帝亦未尝以为疏而夺其权。 诚以一胜一败兵家常势,惩败狃胜,非策之上。 故古之人君,其信任大臣也,不间于谗说;其图回大功也,不恤于小节;所以能责难能不可为之事于能为必可成之人而收其效也。 虏人为朝廷患,如病疽焉。 病根不去,终不可以为身安。 然其决之也,必加炷刃,则痛亟而无后悔;而其销之也,止于傅饵,则痛迟而终为大患。 病而用医,不一其言,至炷刃方施而传饵移之,傅饵未几而炷刃夺之;病不已而乃咎医。 吁! 亦自惑也。 且御戎有二道,惟和与战。 和固非常策,然太上皇帝用秦桧一十九年而无异论者,太上皇帝信之之笃而秦桧守之之坚也。 今日之事,以和为可以安,而臣不敢必其盟之可保;以为战为不可讲,而臣亦不敢必其兵之可休。 惟陛下推至诚,疏谗慝,以天下之事尽付之宰相,使得优游无疑以悉力于图回,则可和与战之机宰相其任之矣。 唐人视相府如传舍,其所成者果何事? 淮蔡之功,裴度用而李师道遣刺客以缓师,高霞寓败而钱微萧俯以为言,宪宗信之深、任之笃,令狐楚之罢为中舍,李逢吉之出为节度,皆以沮谋而见疏。 故君以断、臣以忠,而能成中兴之功。 而顷者张浚虽未有大捷,亦未至大败,符离一挫,召还揆路,遂以罪去,恐非越句践、汉高帝、唐宪宗所以任宰相之道。 非特此也,内而户部出纳之源,外而全曹总司之计,与夫边郡守臣、屯戍守将,皆非朝夕可以责其成功者。 臣愿陛下要成功于宰相,而使宰相责成功于计臣、守将,俾其各得专于职治,而以禄秩旌其劳绩,不必轻移遽迁,则人无苟且之心,乐于奋激以自见其才。 一网既举,众目自张,天下之事犹有不办者,臣不敢信其然也。 《详战》第十  臣闻鸱枭不鸣,要非祥禽;豺狼不噬,要非仁兽。 此虏人吴未动而臣固将以论战。 何则? 我无尔诈,尔无我虞。 然后两国可恃以定盟,而生灵可恃以弭兵。 今彼尝有诈我之情,而我亦有虞彼之备,一诈一虞,谓天下不至于战者,惑也。 明知天下之必战,则出兵以攻人与坐而待人之攻也,孰为利? 战人之地与退而自战其地者,孰为得? 均之不免于战,莫若先出兵以战人之地,此固天下之至权、兵家之上策而微臣之所以敢妄论也。 详战之说奈何? 详其所战之地也。 兵法有九地,皆因地而为之势。 不详其地、不知其势者谓之“浪战”。 故地有险易、有轻重。 先其易者,险有所不攻;破其重者,轻有所不取。 今日中原之地,其形易、其势重者,果安在哉? 曰:山东是也。 不得山东则河北不可取,不得河北则中原不可复。 此定势,非臆说也。 古人谓用兵如常山之蛇,击其首则尾应,击其尾则首应,击其身则首尾俱应。 臣窃笑之,夫击其尾则首应、击其身则首尾俱应,固也;若击其首则死矣,尾虽应,其庸有济乎? 方今山东者,虏人之首,而京洛关陜则其身其尾也。 由泰山而北,不千二百里而至燕,燕者虏人之巢穴也。 自河失故道,河朔无浊流之阻,所谓千二百里者从枕席上过师也。 山东之民劲勇而喜乱,虏人有事常先穷山东之民,天下有变而山东亦常首天下之祸。 至其所谓备边之兵,较之他处,山东号为简略。 且其地于燕为近,而其民素喜乱,彼方穷其民、简其备,岂真识天下之势也哉。 今夫二人相搏,痛其心则手足无强力;两阵相持,噪其营则士卒无斗心。 固臣以为兵出沐阳(海州属县)则山东指日可下,山东已下则河朔必望风而震,河朔已震则燕山者臣将使之塞南门而守。 请试言其说:  虏人列屯置戍,自淮阳以西,至于汧陇(海州防御去处,故此不论),杂女真、渤海、契丹之兵不满十万。 关中、洛阳、京师三处,彼以为形势最重之地。 防之为甚深,备之不甚密,可因其为重,大为之名以信之。 扬兵于川蜀,则曰:“关陇秦汉故都,百二之险。 吾不可以不争。 ”扬兵于襄阳,则曰:“洛阳吾祖宗陵寝之旧,废祀久矣,吾不可以不取。 ”扬兵于淮西,则曰:“京师吾宗庙社稷基本于此,吾不可以不复。 ”多为旌旗金鼓之形,佯为志在必取之势,已震关中,又骇洛阳;以骇洛阳,又声京师。 彼见吾形、忌吾势,必以十万之兵而聚三地,且沿边郡县亦必皆守而后可,是谓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。 如此则燕山之卫兵、山东之户民(女真山东之屯田者不满三万,此兵不俱可用。 )、中原之签军,精甲锐兵必举以至,吾乃以形耸之使不得遽去,以势留之使不得遂休,则山东之地固虚邑也。 山东虽虚,切计青、密、沂、海之兵犹有数千,我以沿海战舰驰突于登莱沂密淄淮之境,彼数千兵者尽分于屯守矣。 山东诚虚,盗贼必起,吾诱群盗之兵使之溃裂皿出;而陛下徐择一骁将,以兵五万,步骑相半,鼓形而前,不三日而至兖郓之郊,臣不知山东诸郡将谁为王师敌哉! 山东已定,则休士秣马,号召忠义,教以战守,然后传檄河朔诸郡,徐以兵蹑其后,此乃韩信所以破赵而举燕也。 天下之人知王师恢复之意坚,虏人破灭之形着,则契丹诸国如窝斡、鹧巴之事必有相轧而起者。 此臣所以使燕山塞南门而守也。 彼虏人三路备边之兵将北归以自卫耶? 吾已制其归路,彼又虞淮西、襄阳、川蜀之兵,未可释而去也。 抑为战与守耶? 腹心已溃,人自解体,吾又半途出其背而夹击之。 当此之时,陛下筑城而降其兵亦可;驱而之北,反用其锋亦可;纵之使归,不虞,而后击之亦可。 臣知天下不足定也。 然海道与三路之兵,将不必皆勇,士不必皆锐。 盖臣将以海道三路之兵为正,而以山东为奇;奇者以强,正者以弱;弱者牵制之师,而强者必取之兵也。 古之用兵者,唐太宗其知此矣,尝曰:“吾观行阵形势,每战必使弱常遇强、强常遇弱。 敌遇吾弱,追奔不过数十百步;吾击敌弱,常突出自背反攻之,以是必胜。 ”然此特太宗用之于一阵间耳。 臣以为天下之势,避实击虚,不过如是。 苟曰不然,以将驱坚悉锐由三路以进,寸攮尺取为恢复之谋,则吾兵为虏弱久矣,骤而用之未尝不败。 近日符离之战是也。 假设陛下一举而取京洛,再举而复关陜,彼将南绝大河下燕蓟之甲,东于泗水漕山东之粟,陛下之将帅谁与守此? 曩者三京之役是也。 借能守之,则河北犹未病;河北未病,则雌雄犹未决也。 以是策之,陛下其知之矣。 昔韩信请于高祖,愿以三万人北举燕赵,东击齐,南绝楚之粮道,而西会于荥阳。 耿弇言于光武,欲先定渔阳,取涿郡,还收富平,而东下齐。 皆越人之都而谋人之国,二子不以为难能,而高祖光武不以为可疑,卒藉之以取天下者,见之明而策之熟也。 由今观之,使高祖光武不信其言,则二子未免为狂。 何者? 落落而难合也。 如臣之论,焉知不有谓臣为狂者乎! 虽然,臣又有一说焉。 为陛下终言之:  臣前所谓兵出山东则山东之民必叛虏以为我应,是不战而可定也。 议者必曰:“辛巳之岁,山东之变已大矣,然终无一人为朝廷守尺寸土以基中兴者,何也? ”臣之说曰:“北方郡县,可使为兵者皆锄犁之民,可使以用此兵而成事者,非军府之黥卒则县邑之弓兵也。 ”何则? 锄犁之民,寡谋而易聚,惧败而轻敌,使之坚战而持久则败矣。 若夫黥卒之与弓兵,彼皆居行伍,走官府,皆知指呼号令之不可犯,而为之长者更战守,其部曲亦稔熟于其赏罚进退之权。 建炎之初,如孔彦舟、李成辈,杀长吏,驱良民,胶固而不散者皆此辈也。 然辛巳之岁何以不变? 曰:“东北之俗尚气而耻下人。 当是时,耿京王友直辈奋臂陇亩,已先之而起,彼不肯俯首听命以为农夫下,故宁撄城而守,以须王师而自为功也。 ”臣常揣量此曹间有豪杰可与立事者,然虏人薄之而不以战,自非土木之兴筑、官吏之呵卫,皆不复用。 彼其思一旦之变以逞夫平昔悒快勇悍之气,抑甚于锄犁之民。 然而计深虑远,非见王师则未肯轻发。 陛下诚以兵入其境,彼将开门迎降,惟恐后耳。 得民而可以使之将,得城而可以使之守,非于此焉择之,未见其可也。 故臣于详战之未而备论之。 发布时间:2026-03-02 08:28:46 来源:常能网 链接:https://www.changnen.com/post-5456.htm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