标题:权书 内容: 权书作者:宋·苏洵出自————《权书》出自————《中国古代历代兵书》叙   人有言曰:“儒者不言兵。 ”仁义之兵,无术而自胜。 使仁义之兵无术而自胜也,则武王合用乎太公? 而牧野之战,“四伐攻、五伐、六伐、七伐乃止齐焉。 ”又何用也? 《权书》,兵书也,而所以用仁济义之术也。 吾疾夫世之人不究本末,而妄以我为孙武之徒也。 夫孙氏之言兵为常言也,而我以此书为不得已而言之之书也。 故仁义不得已,而后吾《权书》用焉。 然则《权书》,为仁义之穷而作也。 心术为将之道,当先治心。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;然后可以制利害,可以待敌。 凡兵上义,不义,虽利勿动。 非一动之为害,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。 夫惟义可以怒士;士以义怒,可与百战。 凡战之道,未战养其财,将战养其力,既战养其气,既胜养其心。 谨烽燧,严斥堠,使耕者无所顾忌,所以养其财;丰犒而优游之,所以养其力;小胜益急,小挫益厉,所以养其气;用人不尽其所欲为,所以养其心。 故士常蓄其怒、怀其欲而不尽。 怒不尽则有余勇,欲不尽则有余贪,故虽并天下而士不厌兵。 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战而兵不殆也。 不养其心,一战而胜,不可用矣。 凡将欲智而严,凡士欲愚。 智则不可测,严则不可犯,故士皆委己而听命,夫安得不愚! 夫惟士愚,而后可与之皆死。 凡兵之动,知敌之主,知敌之将,而后可以动于险。 邓艾缒兵于穴中,非刘禅之庸,则百万之师可以坐缚。 彼固有所侮而动也。 故古之贤将,能以兵尝敌,而又以敌自尝,故去就可以决。 凡主将之道,知理而后可以举兵,知势而后可以加兵,知节而后可以用兵。 知理则不屈,知势则不沮,知节则不穷。 见小利不动,见小患不避。 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,夫然后可以支大利大患。 夫惟养技而自爱者,无敌于天下。 故一忍可以支百勇,一静可以制百动。 兵有长短,敌我一也。 敢问吾之所长,吾出而用之,彼将不与吾校;吾之所短,吾蔽而置之,彼将强与吾角,奈何! 曰:吾之所短,吾抗而暴之,使之疑而却;吾之所长,吾阴而养之,使之狎而堕其中。 此用长短之术也。 善用兵者,使之无所顾,有所恃。 无所顾,则知死之不足惜;有所恃,则知不至于必败。 尺棰当猛虎,奋呼而操击;徒手遇蜥蝪,变色而却步,人之情也。 知此者,可以将矣。 袒裼而按剑,则乌获不敢逼;冠冑衣甲,据兵而寝,则童子弯弓杀之矣。 故善用兵者以形固,夫能以形固,则力有余矣。 法制将战必审知其将之贤愚:与贤将战,则持之;与愚将战,则乘之。 持之,则容有所伺而为之谋;乘之,则一举而夺其气。 虽然,非愚将勿乘。 乘之不动,其祸在我。 分兵而迭进,所以持之也;并力而一战,所以乘之也。 古之善军者,以刑使人,以赏使人,以怒使人。 而其中必有以义附者焉。 不以战,不以掠,而以备急难,故越有君子六千人。 韩之战,秦之斗士倍于晋,而出穆公于淖者,赦食马者也。 兵或寡而易危,或众而易叛,莫难于用众,莫危于用寡。 治众者法欲繁,繁则士难以动;治寡者法欲简,简则士易以察。 不然,则士不任战矣。 惟众而繁,虽劳不害为强。 以众入险阻,必分军而疏行。 夫险阻必有伏,伏必有约。 军分则伏不知所击,而其约携矣。 险阻惧蹙,疏行以纾士气。 兵莫危于攻,莫难于守,客主之势然也。 故地有二不可守:兵少不足以实城,城小不足以容兵。 夫惟贤将能以寡为众,以小为大。 当敌之冲,人莫不守,我以疑兵,彼愕不进;虽告之曰此无人,彼不信也。 度彼所袭,潜兵以备,彼不我测,谓我有余,夫何患兵少? 偃旗仆鼓,寂若无气,严戢兵士,敢哗者斩,时令老弱登埤示怯,乘懈突击,其众可走矣,何患城小? 背城而战,阵欲方,欲踞,欲密,欲缓。 夫方而踞,密而缓,则士心固,固而不慑。 背城而战,欲其不慑。 面城而战,阵欲直,欲锐,欲疏,欲速。 夫直而锐,疏而速,则士心危,危则致死。 面城而战,欲其致死。 夫能静而自观者,可以用人矣。 吾何为而怒,何为则喜;吾何为则勇,吾何为则怯? 夫人岂异于我? 天下之人,孰不能自观其一身? 是以知此理者,涂之人皆可以将。 平居与人言,一语不循故,犹在愕而忌。 敌以形形我,恬而不怪,亦已固矣。 是故,智者视敌有无故之形,必谨察之,勿动。 疑形二:可疑于心,则疑而为之谋,心固得其实也;可疑于目,勿疑,彼敌疑我也。 是故,心疑以谋应,目疑以静应。 彼诚欲有所为邪,不使吾得之目矣。 强弱知有所甚爱,知有所不足爱,可以用兵矣。 故夫善将者,以其所不足爱者,养其所甚爱者。 士之不能皆锐,马之不能皆良,器械之不能皆利,固也。 处之而已矣。 兵之有上、中、下也,是兵之有三权也。 孙膑有言曰:“以君下驷与彼上驷,取君上驷与彼中驷,取君中驷与彼下驷。 ”此兵说也,非马说也。 下之不足以与其上也,吾既知之矣,吾既弃之矣。 中之不足以与吾上,下之不足以与吾中,吾既不能再胜矣乎? 得之多于弃也,吾斯从之矣。 彼其上之不得其中、下之援也,乃能独完耶? 故曰:“兵之有上、中、下也,是兵之有三权也。 ”三权也者,以一致三者也。 管仲曰:“攻坚则瑕者坚,攻瑕则坚者瑕。 ”鸣呼! 不从其瑕而攻之,天下皆强敌也。 汉高帝之忧项籍耳,虽然,亲以其兵而与之角者,盖无几也。 随何取九江,韩信取魏、取代、取赵、取齐,然后高帝起而取项籍。 夫不汲汲于其忧之所在,而仿徨乎其不足恤之地,彼盖所以孤项氏也。 秦之忧在六国,蜀最僻、最小,最先取;楚最强,最后取,非其忧在蜀也。 诸 葛孔明一出其兵,乃与魏氏角,其亡宜也。 取天下,取一国,取一阵,皆如是也。 范蠡曰:“凡阵之道,设右以为牝,益左以为牡。 ”春秋时,楚伐随,季梁曰:“楚人上左,君必左,无与王遇,且攻其右,右无良焉,必败。 偏败,众乃携。 ”盖一阵之间,必有牝牡左右,要当以吾强攻其弱耳。 唐太宗曰:“吾自兴兵,习观行阵形势,每战视敌强其左,吾亦强吾左;弱其右,吾亦弱吾右。 使弱常遇强,强常遇弱。 敌犯吾弱,追奔不过数十百步。 吾击敌弱,常突出自背反攻之,以是必胜。 ”后之庸将,既不能处其强弱以败,而又曰:“吾兵有老弱杂其间,非举军精锐,以故不能胜。 ”不知老弱之兵,兵家固亦不可无。 无之,是无以耗敌之强兵,而全吾之锐锋,败可俟矣。 故智者轻弃吾弱,而使敌轻用其强,忘其小丧,而志于大得,夫固要其终而已矣。 攻守古之善攻者,不尽兵以攻坚城;善守者,不尽兵以守敌冲。 夫尽兵以攻坚城,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;尽兵以守敌冲,则兵不分,而彼间行,袭我无备。 故攻敌所不守,守敌所不攻。 攻者有三道焉,守者有三道焉。 三道:一曰正,二曰奇,三曰伏。 坦坦之路,车毂击,人肩摩,出亦此,入亦此。 我所必攻,彼所必守者,曰正道。 大兵攻其南,锐兵出其北;大兵攻其东,锐兵出其西者,曰奇道。 大山峻谷,中盘绝径,潜师其间,不鸣金,不挝鼓,突出乎平川,以冲敌人心腹者,曰伏道。 故兵出于正道,胜败未可知也;出于奇道,十出而五胜矣;出于伏道,十出而十胜矣。 何则? 正道之城,坚城也;正道之兵,精兵也。 奇道之城,不必坚也;奇道之兵,不必精也。 伏道,则无城也,无兵也。 攻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,其将木偶人是也。 守正道而不知奇道与伏道焉者,其将亦木偶人是也。 今夫盗之于人:抉门斩关而入者有焉,他户之不扃键而入者有焉,乘坏垣、坎墙趾而入者有焉。 抉门斩关,而主人不知察,几希矣;他户之不扃键,主人不知察,太半矣;乘坏垣,坎墙趾而主人不知察,皆是矣。 为主人者,宜无曰门之固,而他户墙隙之不恤焉。 夫正道之兵,抉门之盗也;奇道之兵,他户之盗也;伏道之兵,乘垣之盗也。 所谓正道者,若秦之函谷,吴之长江,蜀之剑阁是也。 昔者六国尝攻函谷矣,而秦将败之;曹操尝攻长江矣,而周瑜走之;钟会尝攻剑阁矣,而姜维拒之。 何则? 其为之守备者素也。 刘濞反,攻大梁,田禄伯请以五万人别循江淮,收淮南、长沙,以与濞会武关。 岑彭攻公孙述,自江州溯都江,破侯丹兵,径拔武阳,绕出延岑军后,疾以精骑赴广都,距成都不数十里。 李愬攻蔡,蔡悉精卒以抗李光颜而不备愬,愬自文成破张柴,疾驰二百里,夜半到蔡,黎明擒元济。 此用奇道也。 汉武攻南越,唐蒙请发夜郎兵,浮船牂牁江,道番禺城下,以出越人不意。 邓艾攻蜀,自阴平由景谷攀木缘磴,鱼贯而进,至江油而降马邈,至绵竹而斩诸葛瞻,遂降刘禅。 田令孜守潼关,关之左有谷曰禁,而不之备,林言、尚让入之,夹攻关而关兵溃。 此用伏道也。 吾观古之善用兵者,一阵之间,尚犹有正兵、奇兵、伏兵三者以取胜,况守一国、攻一国,而社稷之安危系焉者,其可以不知此三道而欲使之将耶? 用间孙武既言五间,则又有曰:“商之兴也,伊摰在夏;周之兴也,吕牙在商。 故明君贤将能以上智为间者,必成大功。 此兵之要,三军所恃而动也。 ”按《书》:“伊尹适夏,丑夏归亳。 ”《史》:“太公尝事纣,去之归周。 ”所谓在夏在商诚矣,然以为间,何也? 汤、文王固使人间夏、商邪? 伊、吕固与人为间邪? 桀、纣固待间而后可伐邪? 是虽甚庸,亦知不然矣。 然则吾意天下存亡寄于一人。 伊尹之在夏也,汤必曰:“桀虽暴,一旦用伊尹,则民心复安,吾何病焉。 ”及其归亳也,汤必曰:“桀得伊尹不能用,必亡矣,吾不可以安视民病。 ”遂与天下共亡之。 吕牙之在商也,文王必曰:“纣虽虐,一旦用吕牙,则天禄必复,吾何忧焉。 ”及其归周也,文王必曰:“纣得吕牙不能用,必亡矣,吾不可以久遏天命。 ”遂命武王与天下共亡之。 然则夏、商之存亡,待伊、吕用否而决。 今夫问将之贤者,必曰能逆知敌国之胜败。 问其所以知之之道,必曰不爱千金,故能使人为之出万死以间敌国,或曰能因敌国之使而探其阴计。 鸣呼! 其亦劳矣。 伊、吕一归,而夏、商之国为决亡。 使汤、武无用间之名,与用间之劳,而得用间之实,此非上智,其谁能之? 夫兵虽诡道,而本于正者,终亦必胜。 今五间之用,其归于诈,成则为利,败则为祸。 且与人为诈,人亦将且诈我。 故能以间胜者,亦或以间败。 吾间不忠,反为敌用,一败也;不得敌之实,而得敌之所伪示者以为信,二败也;受吾财而不能得敌之阴计,惧而以伪告我,三败也。 夫用心于正,一振而群纲举;用心于诈,百补而千穴败。 智于此,不足恃也。 故五间者,非明君贤将之所上。 明君贤将之所上者,上智之间也。 是以淮阴、曲逆,义不事楚,而高祖擒籍之计定;左车、周叔不用于赵、魏,而淮阴进兵之谋决。 鸣呼,是亦间也。 孙武求之而不穷者,天下奇才也。 天下之士,与之言兵,而曰我不能者几人? 求之于言而不穷者几人? 言不穷矣,求之于用而不穷者几人? 呜呼! 至于用而不穷者,吾未之见也。 《孙武》十三篇,兵家举以为师。 然以吾评之,其言兵之雄乎! 今其书论奇权密机,出入神鬼,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。 以是而揣其为人,必谓有应敌无穷之才。 不知武用兵乃不能必克,与书所言远甚! 吴王阖庐之入郢也,武为将军。 及秦、楚交败其兵,越王入践其国,外祸内患,一旦迭发,吴王奔走,自救不暇。 武殊无一谋以弭斯乱。 若按武之书以责武之失,凡有三焉。 《九地》曰:“威加于敌,则交不得合。 ”而武使秦得听包胥之言,出兵救楚,无忌吴之心,斯不威之甚! 其失一也。 《作战》曰:“久暴师则钝兵挫锐,屈力殚货,则诸侯乘其弊而起。 ”且武以九年冬伐楚,至十年秋始还,可谓久暴矣。 越人能无乘间入国乎! 其失二也。 又曰:“杀敌者,怒也。 ”今武纵子胥、伯嚭鞭平王尸,复一夫之私忿,以激怒敌,此司马戎、子西、子期所以必死仇吴也。 勾践不颓旧冢而吴服,田单谲燕掘墓而齐奋,知谋与武远矣! 武不达此,其失三也。 然始吴能以入郢,及因胥、嚭、唐、蔡之怒,及乘楚瓦之不仁,武之功盖亦鲜耳! 夫以武自为书,尚不能自用,以取败北,况区区祖其故智余论者而能将乎? 且吴起与武,一体之人也,皆著书言兵,世称之曰孙、吴。 然而吴起之言兵也,轻法制,草略无所统纪,不若武之书词约而意尽,天下之兵说皆归其中。 然吴起始用于鲁,破齐;及入魏,又能制秦兵;入楚,楚复霸。 而武之所为反如是,书之不足信也固矣。 今夫外御一隶,内治一妾,是贱丈夫亦能,夫岂必有人而教之? 及夫御三军之众,阖营而自固,或且有乱,然则是三军之众惑之也。 故善将者,视三军之众与视一隶一妾无加焉,故其心常若有余。 夫以一人之心,当三军之众,而其中恢恢然而犹有余地,此韩信之所以多多而益善也。 故夫用兵,岂有异术哉? 能勿视其众而已矣。 子贡君子之道,智信难。 信者,所以正其智也,而智常至于不正。 智者,所以通其信也,而信常至于不通。 是故,君子慎之也。 世之儒者曰:“徒智可以成也。 ”人见乎徒智之可以成也,则举而弃乎信。 吾则曰:“徒智可以成也,而不可以继也。 ”子贡之以乱齐、灭吴、存鲁也,吾悲之。 彼子贡者,游说之士,苟以邀一时之功,而不以可继为事,故不见其祸。 使夫王公大人而计出于此,则吾未见其不旋踵而败也。 吾闻之:王者之兵,计万世而动;霸者之兵,计子孙而举;强国之兵,计终身而发:求可继也。 子贡之兵,是明日不可用也。 故子贡之出也,吾以为鲁可存也,而齐可无乱,吴可无灭。 何也? 田常之将篡也,惮高、国、鲍、晏,故使移兵伐鲁。 为赐计者,莫若抵高、国、鲍、晏吊之,彼必愕而问焉,则对曰:“田常遣子之兵伐鲁,吾窃哀子之将亡也。 ”彼必诘其故,则对曰:“齐之有田氏,犹人之养虎也。 子之于齐,犹肘股之于身也。 田氏之欲肉齐久矣,然未敢逞志者,惧肘股之捍也。 今子出伐鲁,肘股去矣,田氏孰惧哉? 吾见身将磔裂,而肘股随之,所以吊也。 ”彼必惧而咨计于我,因教之曰:“子悉甲趋鲁,压境而止。 吾请为子潜约鲁侯,以待田氏之变,帅其兵从子入讨之。 ”彼惧田氏之祸,其势不得不听;归以约鲁侯,鲁侯惧齐伐,其势亦不得不听。 因使练兵搜乘以俟齐衅,诛乱臣而定新主,齐必德鲁,数世之利也。 吾观仲尼以为齐人不与田常者半,故请哀公讨之。 今诚以鲁之众,从高、国、鲍、晏之师,加齐之半,可以轘田常于都市,其势甚便,其成功甚大。 惜乎! 赐之不出于此也。 齐哀王举兵诛吕氏,吕氏以灌婴为将拒之。 至荥阳,婴使谕齐及诸侯连和以待吕氏变,共诛之。 今田氏之势,何以异此? 有鲁以为齐,有高、国、鲍、晏以为灌婴。 惜乎! 赐之不出于此也! 六国六国破灭,非兵不利,战不善,弊在赂秦。 赂秦而力亏,破灭之道也。 或曰:“六国互丧,率赂秦耶? ”曰:“不赂者以赂者丧。 盖失强援,不能独完,故曰弊在赂秦也。 ”秦以攻取之外,小则获邑,大则得城。 较秦之所得,与战胜而得者,其实百倍。 诸侯之所亡,与战败而亡者,其实亦百倍。 则秦之所大欲,诸侯之所大患,固不在战矣。 思厥先祖父,暴霜露、斩荆棘,以有尺寸之地。 子孙视之不甚惜,举以予人,如弃草芥,今日割五城,明日割十城,然后得一夕安寝。 起视四境,而秦兵又至矣。 然则诸侯之地有限,暴秦之欲无厌;奉之弥繁,侵之愈急,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。 至于颠覆,理固宜然。 古人云:“以地事秦,犹抱薪救火,薪不尽,火不灭。 ”此言得之。 齐人未尝赂秦,终继五国迁灭,何哉? 与嬴而不助五国也。 五国既丧,齐亦不免矣。 燕、赵之君,始有远略,能守其土,义不赂秦。 是故,燕虽小国而后亡,斯用兵之效也。 至丹以荆卿为计,始速祸焉。 赵尝五战于秦,二败而三胜。 后秦击赵者再,李牧连却之。 洎牧以谗诛,邯郸为郡。 惜其用武而不终也。 且燕、赵处秦革灭殆尽之际,可谓智力孤危,战败而亡,诚不得已。 向使三国各爱其地,齐人勿附于秦,刺客不行,良将犹在,则胜负之数,存亡之理,当与秦相较,或未易量。 呜呼! 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,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,并力西向,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。 悲夫! 有如此之势,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,日削月割,以趋于亡。 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! 夫六国与秦皆诸侯,其势弱于秦,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。 苟以天下之大,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,是又在六国下矣。 项籍吾尝论项籍有取天下之才,而无取天下之虑;曹操有取天下之虑,而无取天下之量;玄德有取天下之量,而无取天下之才。 故三人者,终其身无成焉。 且夫不有所弃,不可以得天下之势;不有所忍,不可以尽天下之利。 是故,地有所不取,城有所不攻,胜有所不就,败有所不避。 其来不喜,其去不怒,肆天下之所为而徐制其后,乃克有济。 呜呼! 项籍有百战百胜之才,而死于垓下,无惑也。 吾观其战于钜鹿也,见其虑之不长、量之不大,未尝不怪其死于垓下之晚也。 方籍之渡河,沛公始整兵向关,籍于此时若急引军趋秦,及其锋而用之,可以据咸阳,制天下。 不知出此,而区区与秦将争一旦之命,既全钜鹿,而犹徘徊河南、新安间,至函谷,则沛公入咸阳数月矣。 夫秦人既已安沛公而仇籍,则其势不得强而臣。 故籍虽迁沛公汉中,而卒都彭城,使沛公得还定三秦,则天下之势在汉不在楚。 楚虽百战百胜,尚何益哉! 故曰:兆垓下之死者,钜鹿之战也。 或曰:“籍必能入秦乎? ”曰:“项梁死,章邯谓楚不足虑,故移兵伐赵,有轻楚心,而良将劲兵尽于钜鹿。 籍诚能以必死之士,击其轻敌寡弱之师,入之易耳。 且亡秦之守关,与沛公之守,善否可知也。 沛公之攻关,与籍之攻,善否又可知也。 以秦之守而沛公攻入之,沛公之守而籍攻入之,然则亡秦之守,籍不能入哉? ” 或曰:“秦可入矣,如救赵何? ”曰:“虎方捕鹿,罴据其穴,搏其子,虎安得不置鹿而返? 返则碎于罴明矣。 军志所谓“攻其必救也。 ”使籍入关,王离、涉间必释赵自救。 籍据关逆击其前,赵与诸侯救者十余壁蹑其后,覆之必矣。 是籍一举解赵之围,而收功于秦也。 战国时,魏伐赵,齐救之。 田忌引兵疾走大梁,因存赵而破魏。 彼宋义号知兵,殊不达此,屯安阳不进,而曰“待秦敝。 ”吾恐秦未敝,而沛公先据关矣。 籍与义俱失焉。 是故,古之取天下者,常先图所守。 诸葛孔明弃荆州而就西蜀,吾知其无能为也。 且彼未尝见大险也,彼以为剑门者可以不亡也。 吾尝观蜀之险,其守不可出,其出不可继,兢兢而自完,犹且不给,而何足以制中原哉! 若夫秦、汉之故都,沃土千里,洪河大山,真可以控天下,又乌事夫不可以措足如剑门者而后曰险哉! 今夫富人必居四通五达之都,使其财布出于天下,然后可以收天下之利。 有小丈夫者,得一金,椟而藏诸家,拒户而守之。 呜呼! 是求不失也,非求富也。 大盗至,劫而取之,又焉知其果不失也? 高祖 汉高祖挟数用术,以制一时之利害,不如陈平;揣摩天下之势,举指摇目以劫制项羽,不如张良。 微此二人,则天下不归汉,而高帝乃木强之人而止耳。 然天下已定,后世子孙之计,陈平、张良智之所不及,则高帝常先为之规画处置,以中后世之所为,晓然如目见其事而为之者。 盖高帝之智,明于大而暗于小,至于此而后见也。 帝尝语吕后曰:“周勃厚重少文,然安刘氏必勃也。 可令为太尉。 ”方是时,刘氏既安矣,勃又将谁安耶? 故吾之意曰:“高帝之以太尉属勃也,知有吕氏之祸也。 ”虽然,其不去吕后,何也? 势不可也。 昔者武王没,成王幼,而三监叛。 帝意百岁后,将相大臣及诸侯王有武庚、禄父者,而无有以制之也。 独计以为家有主母,而豪奴悍婢不敢与弱子抗。 吕后佐帝定天下,为大臣素所畏服,独此可以镇压其邪心,以待嗣子之壮。 故不去吕后者,为惠帝计也。 吕后既不可去,故削其党以损其权,使虽有变而天下不摇。 是故,以樊哙之功,一旦遂欲斩之而无疑。 呜呼! 彼岂独于哙不仁耶! 且哙与帝偕起,拔城陷阵,功不为少矣。 方亚父嗾项庄时,微哙诮让羽,则汉之为汉,未可知也。 一旦人有恶哙欲灭戚氏者,时哙出伐燕,立命平、勃即斩之。 夫哙之罪未形也,恶之者诚伪未必也。 且高帝之不以一女子斩天下之功臣,亦明矣。 彼其娶于吕氏,吕氏之族若产、禄辈皆庸才不足恤,独哙豪健,诸将所不能制,后世之患,无大于此矣。 夫高帝之视吕后也,犹医者之视堇也,使其毒可以治病,而无至于杀人而已矣。 樊哙死,则吕氏之毒将不至于杀人,高帝以为是足以死而无忧矣。 彼平、勃者,遗其忧者也。 哙之死于惠之六年也,天也。 使其尚在,则吕禄不可绐,太尉不得入北军矣。 或谓哙于帝最亲,使之尚在,未必与产、禄叛。 夫韩信、黥布、卢绾皆南面称孤,而绾又最为亲幸,然及高祖之未崩也,皆相继以逆诛。 谁谓百岁之后,椎埋屠狗之人,见其亲戚乘势为帝王而不欣然从之邪? 吾故曰:“彼平、勃者,遗其忧者也。 ” 发布时间:2026-03-03 08:00:03 来源:常能网 链接:https://www.changnen.com/post-5459.html